水往高处流 ——961米超高扬程提水工程破解一个县城的用水困局

       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王怡

       那是2024年盛夏的一个午后，韩明亮从地里回来。在离家不远处，看见一汪清水从自家院子淌出来，漫到马路上。他快步跑回家，只见屋檐下的水龙头开着，水“咕咚咕咚”往外涌。

       韩明亮爬上坎子拧紧水龙头，看着墙角探头探脑的小孙子，气得直跺脚，扬起手作势要打，最终还是落了下来。

       “要是以前，那些流走的水，够一家人用好几天了。”——时隔两年，提起这一幕，他依然心疼。

       韩明亮是黔西南州晴隆县光照镇者布村人。这个村子，过去叫干沟村——听名字，就知道水有多金贵。

       晴隆县山高谷深，石漠化严重，全县虽有大小河流70余条，可水都在深深的谷底，人在高高的山顶。

       “守着一条河，喝不上河里的水”——这是晴隆人曾经的命运。

       为彻底打破地理限制，2010年，晴隆县编制了西泌河水利枢纽工程建设规划，此后的多年里，论证、筹备、攻坚，一步未曾停歇。2018年，贵州省重点骨干水源工程之一的西泌河水库建成蓄水，2019年，西泌河提水工程建成投用。

       自此以后，清冽的西泌河水，“爬”上距河面961米高的山顶水池，再流入寻常百姓家。如今，西泌河提水工程日供水规模达1.6万立方米，解决晴隆县城及周边12万人的饮水问题。

       一盆水要百般使用

       韩明亮年轻时在部队，每次接到家书，信里总绕不开“挑水”二字：母亲说肩膀磨破了皮，父亲说天不亮就去排队。回乡后，韩明亮也挑过近20年的水。

       有一回，他从3公里外挑水回来，踩到湿滑的石头摔了一跤，木桶摔成碎片，水渗进路边的草丛，连影子都没留下。他坐在地上愣了好久，又去邻居家借桶挑水。

       “好个晴隆县，白天停水、晚上停电。”这首民谣，道尽了晴隆人的心酸。

       “以前谁家嫁女儿，不问男方有几头牛，先问水够不够吃。”晴隆县光照镇新益村村委会副主任杨勇说。

       59岁的农家妇女申光芬，18岁嫁到新益村就挑水过日子。“有一回我翻山去挑水，小路都走过来了，结果到了自家的院子摔了一跤。水缸就在眼前，我就坐在坎子上哭。”她伸出双手，拇指泛白，手掌磨出了老茧。

       “一盆水要洗脸、洗脚，最后煮猪食。盆底沉着泥巴，水和着泥也得倒进锅里——泥巴里也有水，倒了可惜。”杨勇说。

       新益村有一片水塘，开了两个取水点：一边人用，一边牲口用。最旱的年份，村民牵着水牛路过，那牲畜渴极了，挣脱缰绳，一头扎进水塘里，把水搅得浑浊。人就站在岸上，毫无办法。

       在县城，一位姓杨的出租车大姐讲述，以前遇见停水，兄弟姊妹便结伴去溶洞里挑水，洞很深，便用绳子把最小的弟弟吊下去，他在溶洞深处一瓢一瓢地舀水，等家里水缸挑满了再把他拉上来，弟弟在溶洞里一待就是两个多小时。

       绝壁上架“天梯”

       长期以来，水窖和水池是当地人应对缺水的唯一办法。《晴隆县志》记载，从1990年到2015年底，全县共修建水窖水池17160口（座）。但是缺水的难题，没有得到彻底解决。

       2017年，西泌河提水工程动工了，要提水上山。可961米的扬程，意味着水要爬相当于300多层楼的高度，专家论证就花了3个月，结论是技术上可行，但难度极大。

       贵州至善水资源（集团）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刘兴胜，是西泌河提水工程现场负责人。他回忆，当时领导每周都要到施工现场调度，他和同事经常“溜”进领导办公室，汇报工程进度和问题。因为实时调度，对工程了然于胸，一次遇到管网设计不合理，领导当场拿起笔就在图纸上重新划线。这种打破常规的办事效率，为工程争取了宝贵时间。

       施工更是艰难。山区雨季，天说变就变，刚才还烈日当头，转眼大雨倾盆。管道焊接到一半，人得找地方避雨，刚挖好的管沟常被山洪掩埋，又要重新挖。冬季气温骤降，铺设管道的水泥墩无法凝固，为了赶工期，工人们买来电热毯、棉被和发电机，用机器发热给水泥墩“取暖”。

       山坡无路可走，用挖掘机向上掘出便道，工人们就踩在斜坡上，将一根根七八百斤重的钢管缓慢焊接，脚下是70度的斜坡。有人开玩笑说，这哪是修水管，这是在修天路。

       建设者们心中也憋着一股劲。刘兴胜的父亲也是公职人员，一辈子也为水操心。每逢佳节刘兴胜回家，父亲总叮嘱他：“吃饭可以，但坚决不能饮酒，怕万一群众遇到停水，需要你去处理。”

       老人常教育他，遇到群众抱怨不要生气，要理解他们渴望水的心情，没水吃的人，心里是发慌的。然而，老人没能等到西泌河的水流进千家万户便离世了。

       2019年，西泌河提水工程全线贯通。961米的扬程，如同一架巨大的“天梯”，将河水源源不断地送上山顶，流进千家万户。

       充足的水源，让晴隆县城的发展与扩建有了底气。新城区和易地扶贫搬迁的三宝街道，都以西泌河提水工程为主要饮用水源。2024年，西泌河的水又顺着延伸的管道，流进了光照镇新益村、者布村等更多乡镇和村落。

       “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把水提上来了。”刘兴胜说，如今水来了，每逢给父亲上坟，会倒上一杯酒，敬父亲，也敬那段干渴岁月。

       从“解渴”到“提气”

       水通了，晴隆的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
       最直观的变化，是无声的。“开始没注意，后来觉得有点怪，以前十天半个月就停一次水，如今怎么连续几个月都没停？”在县城一家早餐店，记者与老板聊起用水问题，这是早餐店老板的第一反应。“后来和周边人一聊天，才知道是提水工程投入使用了。”

       至善水资源（集团）有限公司总经理陈勇介绍，工程投用后，哪怕后来遇到大旱，晴隆也未停过水。最开始，群众先把自己家的水池水窖装满，毕竟停水停怕了，把水窖装得满当才安心。

       但担忧很快打消——水，再没断过。那些曾经用来存“望天水”的水窖，渐渐空了下来。

       水来了，根就稳了。西泌河提水厂厂长郭倡佑带领团队24小时值守，每月巡查一次7公里长的管道。每次巡查都是四五个人，带着望远镜、攀登杆，冬天路滑、视野不好，夏天多蛇虫鼠蚁。

       长期翻山越岭“梭坡坡”，他磨坏了4双鞋，单位发放的制服每年都要换，裤子经常被磨破磨褪色。但他们守住的，是一座城市的命脉。

       产业的种子，也随之发芽。晴隆龙发服饰有限公司负责人李志彩，儿时父亲用马车到几公里外取水驮回村里卖，半夜两三点出发，山路崎岖，一桶水卖不了几个钱，却是一家人生存的指望。她小时候常跟着去运水，知道那一桶水来得有多难。

       后来她外出打工，又回乡开烧烤店，依然为水所困，自己买过水，也去县城边上的水井里挑过水。2018年，她投资建服装加工厂，心里还打着鼓，生怕工厂开到一半水跟不上。如今，龙发服饰已稳定吸纳近百名群众就业，车间里机器轰鸣，工人埋头赶工，再不用为停水发愁。

       一滴水，映照出一座城市的变迁。曾经，水是晴隆人心里最深的痛，如今，水是晴隆人脸上最踏实的笑，961米的扬程，提升的不仅是水，更是信心。这股清流，正汇聚成晴隆人对未来发展的底气，山还是那座山，但山上的日子，再也不一样了。

二审 王珺